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贾平凹近作5篇贾平凹

来源:天明文学网   时间: 2021-03-01

内容导读:  贾平凹,1952年2月21日生于陕西省商洛市丹凤县棣花镇,当代作家。  写给母亲  人活着的时候,只是事情多,不计较白天和黑夜,人一旦死了日子就堆起来;算一算,再有二十天,我妈就三周年了。  三年里,我一直有个

  贾平凹,1952年2月21日生于陕西省商洛市丹凤县棣花镇,当代作家。

  写给母亲

  人活着的时候,只是事情多,不计较白天和黑夜,人一旦死了日子就堆起来;算一算,再有二十天,我妈就三周年了。

  三年里,我一直有个奇怪的想法,就是觉得我妈没有死,而且还觉得我妈自己也不以为她就死了。常说人死如睡,可睡的人是知道要睡去,睡在了床上,却并不知道在什么时候睡着的呀。我妈跟我在西安生活了十四年,大病后医生认定她的各个器官已在衰竭,我才送她回棣花老家维持治疗。每日在老家挂上液体了,她也清楚每一瓶液体完了,儿女们会换上另一瓶液体的,所以便放心地闭了眼躺着。到了第三天的晚上,她闭着的眼再没有睁开,但她肯定还是认为她在挂液体着,没有意识到从此再不醒来,因为她躺下时还让我妹把给她擦脸的毛巾洗一洗,梳子放在了枕边,系在裤带上的钥匙没有解,也没有交代任何后事啊。

  三年以前我每打喷嚏,总要说一句:这是谁想我呀?我妈爱说笑,就接茬说:谁想哩,妈想哩!这三年里,我的喷嚏尤其多,往往错过吃饭时间,熬夜太久,就要打喷嚏,喷嚏一打,便想到我妈了,认定是我妈还在牵挂我哩。我妈在牵挂着我,她并不以为她已经死了,我更是觉得我妈还在,尤其我一个人静静地呆在家里,这种感觉就十分强烈。我常在写作时,突然能听到我妈在叫我,叫得很真切,一听到叫声我便习惯地朝右边扭过头去。从前我妈坐在右边那个房间的床头上,我一伏案写作,她就不再走动,也不出声,却要一眼一眼看着我,看得时间久了,她要叫我一声,然后说:世上的字你能写完吗,出去转转么。现在,每听到我妈叫我,我就放下笔走进那个房间,心想我妈从棣花来西安了?当然房间里什么也没有,却要立上半天,自言自语我妈是来了又出门去街上给我买我爱吃的青辣子和萝卜了,或许,她在逗我,故意藏到挂在墙上的她那张照片里,我便给照片前的香炉里上香,要说上一句:我不累。

  整整三年了,我给别人写过了十多篇文章,却始终没给我妈写过一个字,因为所有的母亲,儿女们都认为是伟大又善良,我不愿意重复这些词语。我妈是一位普通的妇女,缠过脚,没有文化,户籍还在乡下,但我妈对于我是那样的重要。已经很长时间了,虽然再不为她的病而提心吊胆了,可我出远门,再没有人嗦嗦地叮咛着这样叮咛着那样,我有了好吃的好喝的,也不知道该送给谁去。

  在西安的家里,我妈住过的那个房间,我没有动一件家具,一切摆设还原模原样,而我再没有看见过我妈的身影,我一次又一次难受着又给自己说,我妈没有死,她是住回乡下老家了。今年的夏天太湿太热,每晚被湿热醒来,恍惚里还想着该给我妈的房间换个新空调了,待清醒过来,又宽慰着我妈在乡下的新住处里,应该是清凉的吧。

  三周年的日子一天天临近,乡下的风俗是要办一场仪式的,我准备着香烛花果,回一趟棣花了。但一回棣花,就要去坟上,现实告诉着我妈是死了,我在地上,她在地下,阴阳两隔,母子再也难以相见,顿时热泪肆流,长声哭泣啊。

  说棣花

  棣花有十二个自然村,白家垭的白亮傍晚坐在厦子屋门槛上吃饭,正低头在碗里捞豆儿,啪的一下,院子里有了一条鱼,鱼在地上蹦。白亮以为谁从河里钓了鱼给他扔进来,就说:谁呀?!没有回应,开了院门出来看,一个人背身走到巷口了,夕阳照着,看不清那是谁,但那人似乎脚不着地,好像在水上漂,又好像是被什么抬着,转过巷头那棵柳树就不见了。

  白亮想着是不是三海,他给三海家垒过院墙,三海一直感激他,钓了鱼就送了他一条?但三海害病睡倒一个月了,哪里能去钓鱼?!是白路的二儿子水皮?水皮整天去钓鱼哩,钓了鱼就拿到公路上卖给过往的司机,咋能平白无故的给他一条呢?!

  白亮回到院子里再看鱼,鱼身上没有鳞片,有一小片云,如一撮棉花,知道了鱼是从天上掉下来的。

  天上有银河,银河里还真有水,水里有鱼?或者,是鹤从棣花河叼了鱼飞过院子,不小心松了口,把鱼掉了下来?

  白亮觉得是好事,还往天上看了许久,会不会也能掉下个馅饼,但天上没有馅饼,起了悠悠风,风把一片杨树叶子吹了来,贴在他脸上,盖了一只眼。他把鱼捡回屋里炖了。

  第二天,白亮什么会引起胎儿羊癫疯到河里担水。河边的浅水里一只猫和一条鱼搏斗,鱼可能是游到了浅水滩上,猫就去叼,鱼摆着尾打水花,猫几次都跌坐在水里。白亮放下桶去撵猫,却发现那鱼身上长了毛和翅膀,正疑惑,鱼游进深水里不见了。

  鱼怎么长毛和翅膀呢?

  白亮更看见了奇怪的事,几乎就在那条鱼游进深水后,突然在河上流的百米远,一群鱼从水里跌出来,竟然就飞到空中,而同时空中又有一群鸟飞下来一只一只入了水。然后,轮番从天上到河里,从河里到天上,一会儿是鱼,一会儿是鸟,循环往复。

  从此以后,白亮行为做事和人不一样。比如,和邻居为桩基红过脸,邻居骂他是吃草长大的,他说,是呀,吃草长大的。村里人事后说,你咋能让他那样骂你?他说就是吃草长大的呀,菜不是草吗,米和面还不是草籽磨的?他走路也不像以前的走势了,胳膊前后甩得很厉害,像是狗刨式的,在河里游泳。别人笑他,他说:你以为空气不是水?

  贾塬村的五福练气功,练了三年,就练成名了。他让一些妇女闭眼站着,然后在五步之外发功,问:有凉飕飕的风吗?妇女说:啊,啊,是凉飕飕的。棣花人都知道了五福有气功,让五福用气功治病。五福治病不治头痛脑热,他觉得那不是病,喝碗姜汤捂捂汗就好了,他只治癌症。棣花患癌症的人多,没钱去省城医院动手术,而五福发功治病不收费的,说:给我传个名就行。

  五福治病很讲究地点,一般都在村后的崖底,崖底有一棵百年老柏,他趴在树上要采一会儿气,再叫病人坐了,开始推开手掌,要把一股子气发出去。一九九八年七月十四,他正发功,天上起了风,风是狂风,一下子把他吹起,啪地甩到了半崖壁上。风过去了,他从崖壁上掉下来,人已经成了肉泥饼子。

  东街有个二郎庙,庙前就是魁星楼,庙和楼中间的场子很大,棣花人习惯叫那是庙场子。拴劳住在庙场子后边,人丑,家又贫,但他有一个好被单子。整个夏天,拴劳都不在家里睡,嫌家里热,又有蚊子,天黑就披着被单子去庙场子了。他在庙场子扫一块净地,盖着被单睡下了,第二天一早,却总是从魁星楼上下来。魁星楼很高,攀着楼墙的砖窝可以上到第三层,上面风畅快。村里人都说拴劳半夜里披着被单就飞上楼了,传得神乎其神,但问拴劳,拴劳只是笑,没承认,也没否认过。

  后来,拴劳去西安讨好生活了,走时就带着被单子,一走三年再没回来。不知怎么,村里都在议论,说拴劳在西安以偷窃为生,能飞檐走壁,因为他有被单子。

  到了二三年,到处闹“非典”,棣花十二个自然村组织了防护队,严防死守,不准从西安来的人进村。拴劳偏偏就回来了,防护队一声喊的撵他,撵到棣花西头的崖上,崖下就是河。有人说:不敢再撵了,再撵就掉到河里了。又有人却说:没事,他能披被单子飞天哩。防护队举着棍棒还往前撵,拴劳就从崖上跳下去了。

  拴劳跳下去是死了,还是活着,反正从此再没回来过,也没有他的消息。

  冬季里,崖上出现了许多蝙蝠,有人说是不是拴劳变成了蝙蝠,因为蝙蝠的翅膀张开来像是披着一块小被单子。立即有人反对这种联想:怎么可能呢,蝙蝠的被单是黑的,拴劳的被单是白的。

  巩家村的上槽在给自行车充气的时候受了启发,就整天练着用手抓空气,抓一把,就扔出去砸旁边的狗,但狗总是没反应。这一天他又在练习,听到巷口有人叫他,上槽上槽,叫得生紧。抬头看时巷口起了烟,灰腾腾的,先是一股冲过来,到跟前了,却是一只狗。再是一疙瘩烟已经到头顶上了,拿了笤帚便打,竟然打着了,掉下来一只扑鸽,扑鸽在地上扑腾了一阵,又飞走了。后来有两团烟相互交融纠结地过来,他想着:这是啥?定睛盯着,两团烟是他大他妈,背着两篓子红薯,惊得他张嘴叫不出声了。

  他大说:十声八声喊不应你?到地里背红薯去!

  上槽瓷着眼看他大他妈,还用手扇了一下,他大他妈不是烟呀,烟一扇就散的。

  他大说:你咋啦?

  上槽说:哦,我眼睛雾很。

  他大说:年轻轻的雾啥眼?!

  上槽要放下笤帚,笤帚突然软起来,一溜烟从指头缝里飘了去。而且看巷口外的路上,烟雾更浓,烟里有乱七八糟的人的声。平日在夜里,夜即便黑得像瞎子一样黑,他坐在院门口,村道里一有脚步声,他也就知道这是谁来了。现在他听出说话的有二爷,有来喜伯和他老婆,有春草,蝉婶子。但他能听见声音就是看不到人,人都是一片子烟,或浓或淡,是絮状也是条状。

  上槽就跟着那片烟走,一会儿看见他们有人形了,一会又都是烟。

  上槽最后是从巷口走到巷外的土路上,一直到了河滩地,背了那里挖出来的一篓红薯。往回走时,却不知道怎么回去,因为他发现村子的那个方向并没有了村子,新有的房子,树,连同土路,除了烟,都不见了。立了好久,那烟像北京军海中医医院咋样蘑菇一样隆起,在空中酝酿翻腾,忽然扑蹋下去,渐渐地又变成房子,树,还有直直的一条土路,土路上蹦着蚂蚱。

  上槽把他看到的情景告诉给村人,村人全是一个口气,说你眼睛有毛病了。上槽就觉得自己眼睛肯定有毛病了,不出半年,眼睛便瞎了。

  中街村刘家的儿子名字没起好,叫刘榆,榆树总是拗着长,这刘榆也三十年了一直和他大拗劲。他大说,今日太阳出来了,把被子拿出来晒晒,他却去给鸡垒窝。他大说:今年自留地里栽些辣苗吧,他偏种了土豆。

  他大活到五十六岁时得了鼓症,临死时想把自己坟修在村后的牛头坡上,棣花的坟地都在牛头坡上,只是花销大,他说:我死了,别铺张浪费,就埋到河滩的自留地吧。刘榆想,几十年了和大都拗着,这一次得听大一次。他大死后,果然就把大埋在河滩自留地里。第三年,河里发大水,冲了河滩地,刘榆他大的坟也冲没了。

  河里原来产一种白条鱼,发大水后新生了昂嗤鱼,之所以是昂嗤鱼,这鱼自呼其名,昂嗤昂嗤叫,像是叹气。

  野猫洼村出了个懒人,叫宽心,一辈子没结婚,他死的时候,眼睛都闭上了,嘴还张着,来照料的邻居就看见一股白气从嘴里出来,一溜一溜地从窗格中飘去了。撵出来看,白气没有散,飘到那棵椿树顶上了,成一片云,扇子大的一片,往西再飘。

  云飘到西街村,好像停了一下,像思考的样子,阳光将云的影子投在老田家的屋顶上,但很快又走了,经过了后塬村,又经过了巩家湾,最后在崖底村葛火镰家的院子上空不动了。

  葛火镰家养着一头公猪,种猪专门给棣花所有的母猪配种的,这一天正好骆驼项村的陆星星拉了母猪来配,云的影子就罩在母猪身上,白猪变成了黑猪。陆星星往天上一看,一片云像个手帕掉下来,他还下意识地躲了一下身子,似乎那云要砸着他,但云没砸着他,而且什么也没有了,他就把母猪牵回了家。

  母猪后来生崽,往常母猪一生一窝崽,这回只生了一个崽。这崽样子还可爱,就是不好生长,已经半年了,又瘦又小,与猫常在一处玩。陆星星说:你是猪呀你不长?!它还是不长,到了年底,仅仅四五十斤,还生了一身红绒毛。

  第二年春上,棣花流行猪瘟,死了八头猪,其中就有这头猪。猪死时,陆星星也发现有一股白气从猪嘴里溜出来,往空里飘了。在空里成了一片云,这云片更小,只有手掌大。

  云飘过北渠村上空,起了一阵小风,云就往南飘,又飘回野猫洼村。野猫洼村的芦苇园也飘芦絮,云和芦絮搅在一起,分不清是一疙瘩芦絮还是云,未了,一只蜂落在丁香树的花瓣上,芦絮就挂在树枝上,而云却没了。

  丁香花谢后生了籽,籽落在地上的土缝里,来年生出一棵小丁香树。这小树长了两年还是个苗子,放牛的时候,牛把苗子连根拔出来嚼了。苗子一拔出来,又有一丝白气飘了,但在空中始终没有变成云,铜钱大的一团白气。白气移过了院墙,院墙外的水渠沟里有许多蚊子,后来就多了一只蚊子。

  这蚊子能飞了,有一夜飞到打麦场上,那里睡了乘凉的人,蚊子去叮人腿,啪地挨了一掌,就掌死了,再没有云,连一点白气都没有。

  雷家坡村其实没有姓雷的,是两大族姓,一个姓雨,一个姓田。姓田的都腿短脖子粗,姓雨的高个窄脸,但姓田的男人多,姓雨的女人多,姓田的就控制着村子。

  棣花北五十里地的洛南县有煤窑,早年姓田的一个男子在那里当矿工,后来承包了一个煤窑,逐渐做大,成了有钱的老板,便把村里的姓田的男人都带去挖煤,姓田的人家就过上了好日子。姓雨的人家还穷着,女人们就只好到棣花的保姆培训班上报名,她们长得好看,性情也柔顺,培训完后西安的保姆中介公司挑去了七八个,全送去了一些高级领导干部的家里。

 春节,挖煤的回来了,都有钱,先集体在县上住了一晚宾馆才回村,而那些保姆没有回来,姓雨的说挖煤的在县宾馆住了一夜,吃肉喝酒,还招了妓,离开后,妓尿了三天黑水。

  春节一过,姓田的男人又去了煤窑,正月二十四那天,井下瓦斯爆炸,没有一个活着出来。也就在这天,七八个保姆回到了村里,她们给村里人说,都曾经跟着主人去过广州或北京,坐的飞机,飞机上有厕所,拉屎尿尿就漏在空中,在空中什么都没有了。

  每年四月初八棣花的庙会上要耍社火,中街村准备两台芯子,一台是走兽和地狱,一台是飞禽和天堂,正做着,有人担心这是暗喻雷家坡村,会惹是非,后来就取消了。

  药树梁村在棣花的西北角,除了独独一棵大药树外,坡上枣树很多,枣树每一年都有被雷击的。被雷击过的枣木有灵性,县城关镇的阴阳先生曾来寻找雷击枣木做法器,而药树梁村的人出来口袋里也都有枣木刻成的小棒槌,说能避邪护身。

  在三年前夏天,有良在坡上放牛,天上又响炸雷,有良赶着牛就下坡,雷这回没击枣树,把有良击了,但没有击死儿童癫痫病原因,脊背上有了一片文字。说是文字,又不是文字,棣花小学的老师也认不清。那是十八个像字的字,分三行,发红,像被手抓出的,却不疼不痒。

  有良在当年的秋末瘫了,手脚收缩,做不了活,吃饭行走也不行了,整天清坐在家里的藤椅上,让端吃送喝。但有良知道啥时刮风下雨,有一天太阳红红的,他说一会有冰雹哩,谁也不信,但一锅旱烟没吃完,冰雹就劈里啪啦下来了。

  还有一回,已在半夜里,有良叫醒家人,说天上掉石头啊,快到院里去。家人知道他说话应,都起来到院子里,一直坐到天亮没有什么石头,才要回屋时,突然天空一团火光,咚地一声,有东西砸在屋顶。过了一会进去看了,屋地上果然有一块石头,把屋顶砸了个洞,地上也一个坑。

  西街村的韩十三梦多,一入睡就做梦,醒来又能记清梦的事。他三岁时梦到的都是他成了个老头,胡子又白又长,常拿了一把木剑到一个高墙上去舞。他把梦说给旁人,人都笑他:高墙上能舞剑?但觉得他每天都做梦,梦醒了又给人说梦,很好玩的,见了便问:碎仔,又做啥梦了?韩十三就说他在一个地方走,路很长很宽,两边都是房子,房子特别高,一层一层全是玻璃,路上有车,车多得像河水,一个穿白衣裳的人像神婆子一样指手画脚。村人有去过西安的,觉得这像是西安,就又问:那是街道,街上还有啥?韩十三说:路边都是树,树上长星星。

  往后,随着年龄增长,韩十三的梦越来越离奇,但全是城里的事。他在小学时,就梦见自己在一家饭店里炒菜,戴很高很高的帽子,他不炒土豆丝,也不炒豆芽,炒的尽是一些长得怪模怪样的鱼和虾。到了中学时,他梦见自己拿着八镑锤,锯,还有刷墙的涮子,他在给人家刷墙时,那女主人送给他一件制服,但也骂过他。

  这样的梦做了三年,中学毕业后没有考上大学,就一直在村里劳动,还当过村会计,又烧过砖瓦窑,娶妻生子。梦还在做,梦到了城里,才知道早先梦到人在高墙上舞剑,那墙是城墙,从城墙上能看见不远处的钟楼,钟楼的顶金光闪闪。那时,村里人有去西安打工的,他问:西安有个钟楼吗?回答说有,又问:城墙上能开车吗?回答说能。韩十三就决定也去西安打工。

  到了西安,西安的一切和他曾经的梦境一样,他甚至对那里已十分熟悉,还去了他当厨师的酒店,酒店门口有两个石狮子,右边的一个石狮子眼睛上涂着红。但是,韩十三初到西安,没有技术也没有资金,他只好去捡破烂。捡破烂第一天就赚了三十元,这让他非常高兴,想着一天赚三十元,十天就是三百元,一个月九百元呀!第二天,他起得很早上街,却被一辆运土渣的卡车撞倒,而司机逃逸,一个小时后才被人发现往医院送,半路上把气断了。

  这一年他三十岁。

  墓前立了个碑子,上面刻了生于一九七八年,逝于二一年。但不久,刻字变了,是生于一九七八年,逝于二四年。村人不知道这刻字怎么就变了?

  棣花乡政府设在中街村,是一个大院子,新修的高院墙,新换的大铁门,但门卫还是那个旧老汉。老汉姓夜,从年轻起人叫他不叫老夜,嫌谐音是老爷,就叫他老黑。

  老黑从一九五八年就在这里当门卫,那时乡政府叫公社,今年老黑八十岁,眼不花,耳不聋,身体特别好,乡政府还雇他当门卫。棣花的人其实寿命都不长,差不多每个人家都有着遗憾,比如有些人,日子惶了几十年,终于孩子大了,又给孩子娶了媳妇,再是扒了旧屋,盖了一院子新房,家里粮食充足,吃喝不愁,说:这下没事了,该享清福呀!可常常是没事了才两年,最多五年,这人就死了。但老黑活到八十岁,还精神成这样,很多人便请教他的健康长寿秘诀,老黑说,他是每个大年三十晚上,包完饺子了,就制定生活计划的。他的生活计划已经制定到一百二十岁,每一岁里要干什么,怎么去干,都一一详细列出。中街药铺的跛子老王看过老黑一百岁那年的计划,过后给人说,老黑这一年的计划是五月份给孙子的孙子结婚,结婚用房得新盖,他要资助三千元。再是把院子里的井重新淘一下,安个电水泵。再就是,那一年应该是乡政府要换届,要来新的乡长了,这是陪过的第四十五位乡政府领导,他力争陪过七十位。

  乡政府院子西墙外有一棵老楸树,这树不是乡政府的,是刘反正家的。棣花再没有这么大的树了,黄昏的时候,中街村的人喜欢在树下说闲话,当然说到这树活得久,说老黑也活得久,有一个叫宽喜的人,就也学着老黑定计划,计划他也要活过一百岁。

  宽喜只活了六十二岁就死了。

  而中街村还有一个人,叫牛绳,牛绳的日子艰难,整天说啥时死呀,死了就不泼烦了。他来问老黑:宽喜也心劲大着要长寿,咋就死了,你这计划是不是不中用?老黑说:宽喜是县上干部,退休了没事么,阎王爷哪会让没事干的人还活在世上?定计划是定着做不完的事哩,不是为了活而活的。宽喜想活他活不了,你想死也死不了,因为你上有老下有小,你任务没完成哩你咋死?

  这话说过半年,有一天经常犯癫痫会影响智商吗夜里,老黑在院门口坐着,听见楸树咯吱咯吱响,好像在说:唉,走呀,我走呀。

  第二天,刘反正得了脑溢血死了,他儿子伐了楸树给他大做了棺材。

  乡政府大院门口从此没了那棵树,而老黑还在,新一任的乡长才来了七天,老黑每晚要给新乡长说着一段棣花的历史。

  天气

  有一日,陈传席先生从北京来,正是西安下过一场雨,两人就说到天气,突然地醒悟了:天气就是天意。

  我们常说天地,天是什么呀,天不就是天气吗?地是什么呀,地不就是土壤吗?想想,人类的产生,种族的形成以及文化、政治、经济、军事的区别,没有不是天气和土壤决定了的。又想想,天不再成就明朝,就大旱十多年,遍地赤土,民不聊生,李自成就造反了。天还要成就孔明,东风刮来,草船借箭,火烧连环,曹军就灰飞烟灭了。

  过去年代里有过一些神人,之所以神,就是知道什么时候下雨什么时候有雾,那仅仅了解了些天气。现在神人几乎没有了,因为有了气象部门。中央电视台最好的栏目是天气预报,天气预报成了人们每天最大的关注。

  天气可以预报,但也只是预报,不能掌控。掌控这个世界的永远是天气,天气就是上帝,是神,我们在天气下或生或死,或富或穷,或幸福或苦难,过程着我们的命运。

  这么说来,天之骄子怎么是皇帝呢?应该是探测和预告天气的人,可能也包括了我和陈传席吧,知道了天气是天意。

  跪下了给天气祷告啊,我们顺从着天气,让天气赐给我们好的命运!

  药王堂

  柞水有个药王堂,仅仅是一间庙,就修在山根的一个台子上。台子可能是开出来的,也可能是水冲刷出来的,远远看去,就像一块大的石头。

  据说孙思邈当年路过这里,坐下来要歇脚,当地山民都跑来求他治病,他就再没走成,从唐朝一直坐到了现在,坐成了一个小庙。

  小庙不知翻修了几百次,庙始终是一间房,和山区寻常人家的房子没有区别,但来人不绝,似乎那就是孙思邈的家,有了病来看看,没病了也来看看。

  孙思邈似乎已习惯这山区的日子了,小小的台面不足三十平方米,出门到台沿一丈多宽,不砌院墙,立马就能看到台子下的乾佑河,河水总是呜咽呜咽,河对岸的山冈上,满是柴林,雨后的太阳照着,柴林的叶子像涂了蜡,闪闪发亮,像无数的眼睛瞅过来。而房的左边呢,崖壁上湿漉漉的,插了个竹庄就流出水来,水细得如同挂面,下边的潭仅是笼筐大,这也就够用了。房的右边还种了菜,是三行葱,二十来棵豆角苗,竟然靠崖角还长着一窝西红柿呀,柿子青里泛了红,正是好的颜色。

  庙里住着神,又觉得是白胡子老者,能听到咳嗽吧,是不是正研了药往葫芦里装呢?

  山民又来了许多,都说:去摸摸那个葫芦么,要些药,灵验得很哩!

  崂山太清宫

  即便没有太清宫,崂山也是道山。因为崂山只有两种颜色:乱起的白石河石缝里的绿木;白而虚,绿而静,正是“虚白道可集,静专神自归”的意思。

  先有了道山,再有了太清宫;来太清宫修行的就非常多,有人,也有树,树比人多。

  树在宫院里似乎都随便站着,仔细看看,又都有方位。那些枝粗枝高的,每个院落里都有,或单独挺立,挺立成一个建筑,或两个并排,树身隆着从上而下的条楞,如绷紧的肌肉,或五六个集中了,一起往上长,却枝叶互不交错。这些树极其威严,碰着了只能仰视。而更多的树,是年轻的,也努力的向上长,它们的皮纹细致,如瓷的冰裂,还泛一种暗红色,可能是数量多的缘故吧,前边院子里有,后边院子里又有,感觉他们一直在走动,于你的注意中某一个就蓦然地站住了。有的树已经很大了,却周围一圈小树,以为是新栽的,其实是自生的,大树枝叶扑拉下来,遮得看不到天空,而小树的叶子涂过蜡一般,闪着光亮,如是一堆眼睛,那是长者给幼者交代事情吗?这样的树只能远远看着,不好意思近去。当然也有或仄或卧的树了,他们多在墙角和塄沿,太阳照着,悄无声息的打盹。也有老树,树干开裂,如敞了怀,那黝黑的粗桩上新生了一层叶子,几乎没有风来,叶子也在反复,像是会心地无声地笑。每个院落的窗前就是那些小树了,枝叶鲜亮,态度温柔。而院墙之外,小路拐弯处,那些树就不严肃了,枝条拉扯,藤蔓纠结,蝉也在其中嘶鸣,只待着宫里的钟声一响,才安静下来。

  六月十五日的上午,我走了一趟太清宫,走着走着,恍惚里我也走成了一棵树,是一棵小叶银杏。当时一只鸟就在我头顶上空叫,我怔了一下,并不知鸟在叫什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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